第113章第三部·天上人间·22
乾隆三十年四月十九日,乾隆结束了他的第四次南巡,带着浩浩蕩蕩的队伍,回到了北京。对小燕子来说,这趟南巡,发生了很多惊心动魄的事,除了皇后被打入冷宫这一件以外,总算其他的事,都有惊无险的度过了。尤其箫剑和晴儿这一段,能够“化暗为明”,还得到乾隆和太后的许婚,小燕子真是“快乐得像老鼠”。离开了三个多月,又回到了景阳宫。再见到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,小燕子手舞足蹈,恨不得拥抱他们每一个。明月、彩霞带着许多宫女,小邓子、小卓子带着许多太监,请安的请安,磕头的磕头,激动的喊着:
“欢迎五阿哥和格格回家!五阿哥吉祥!还珠格格吉祥!”
小燕子笑着,嚷着:
“打打打!又磕头了!一人五十大板!”
“都起来吧!”永琪高兴的笑着。
太监和宫女们起身,大家忙忙碌碌,接行李,拿箱子,送进房里去。
永琪忍不住问:
“你们知不知道皇后娘娘的消息?她是不是平安回宫了?现在住在那儿?还在坤宁宫吗?”
“娘娘早就回来了,没住在坤宁宫!”小邓子说。
“一回来,就搬到后面那个『冷宫』里去了!”小卓子低声回答。
“什么『冷宫』?哪个『冷宫』?”小燕子急急的问。
“别提了,好可怜呀!就是『静心苑』。那儿以前专门关一些犯罪的娘娘,听说先皇帝有个娘娘在那儿上吊死了,从此就关闭了!不知怎的,现在居然给皇后娘娘住了!那儿好冷清,除了老鼠,一个人影都没有!听说还闹鬼呢!”明月摇摇头说。
“皇阿玛还没回宫,是谁作主,把她送进那儿去的呢?”永琪皱皱眉头,不解的问。
“我听魏公公说,是皇后娘娘自己要搬去住的!”小邓子说。
“我记得,皇额娘剪髮那天,皇阿玛确实提过要她搬到『静心苑』去!可是,她也不必那么着急呀!等到我们回来再搬不好吗?说不定大家求求情,就不用搬了!老佛爷不是也说,回来再想办法吗?”小燕子看着永琪。
“我想,皇额娘是铁了心,再不留恋皇后的位子了!『哀莫大于心死』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永琪想到“宫里的女人,都是悲剧”那句话,不禁恻然。
小燕子呆了呆,忽然往外就跑。
“我到那个『静心苑』去看看!”
永琪一把拉住了她。
“刚刚回来,你好歹也喝杯茶,休息一下!现在急急跑去看皇额娘,传到皇阿玛那儿,又是一场不高兴。我们惹的麻烦不少,暂时安分一下,好不好?”
“是呀是呀!格格先喝茶吃点心吧!”彩霞笑着拍拍手。
只见无数宫女,穿花蝴蝶般上茶上点心上水果。小燕子睁大眼睛,看到这么多爱吃的小点心,就食指大动,垂诞欲滴了。一面抓点心吃,一面叫着:
“哇!我早就『肠子咕噜咕噜』了!”
永琪又是摇头又是笑,更正着她:
“这有一个现成的成语,是『饥肠辘辘』,以后饿了就说『饥肠辘辘』。什么『肠子咕噜咕噜』!『咕噜咕噜』是嚥口水的声音!”
“那我口水『咕噜咕噜』,肠子也『咕噜咕噜』,可以吧?反正饿了嘛!何况,我又不是『鸡肠』我是『燕子肠』!怎么可以说『鸡肠辘辘』呢?”
永琪忍不住笑了,宫女和太监们也跟着笑了,一时间,满屋子都是笑声。温馨的气氛,笼罩在整个景阳宫里。几个宫女和太监笑着,开心的嚷着:
“格格回宫,咱们又有笑话可以听了!”
※※※
尔康和紫薇,也回到了学士府。两人在丫头嬷嬷的簇拥下进了大厅,尔康喊着:
“阿玛!额娘!我们平安回家啦!”
褔晋和褔伦开心的迎上前来,紫薇赶紧向二老请安:
“阿玛额娘辛苦了!”紫薇请完安,一眼看到奶娘牵着东儿,站在旁边,就忘形的大喊一声:“东儿!”
她奔上前去,蹲下身子,一把抱过东儿,激动的看着,摸着,亲着,喊着:
“东儿!我的宝贝,我的心肝……我想死你了!想死你了!”
东儿被紫薇亲得痒痒,就咯咯的笑着。紫薇觉得这是人世间最动听的笑声了,她满眼发光的,崇拜的看着东儿,充满了惊叹的喊:
“哇!他一看到我就笑!”她摸着东儿的手和脸庞:“额娘,他长大了!变得好漂亮啊!额娘:谢谢您,把他照顾得这么好!”
尔康也凑过来看。
“好像胖了一点!长大好多!”他笑着看紫薇,忍不住说:“紫薇,妳也兴奋得有点过分了吧?”
“没办法,就是好想他嘛!东儿……东儿……有没有想额娘?有没有!”
“东儿想额娘,一直一直想额娘!”
“哇!”紫薇再度惊喜的喊:“他想我!他还会说『一直一直』耶!”
“东儿,背三字经给额娘听!”褔晋对东儿说。
“什么?他会背三字经了?不会吧!”紫薇不信的。
东儿小身子一挺,就抬头挺胸,朗声的唸:
“人之初,性本善,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紫薇大喜:
“哎呀……他真的会背耶!”她抬头看着尔康,明知尔康也听到了,还在那儿“献宝”:“尔康,你听到了吗?他真伟大,他真能干,他会背三字经了!”
尔康拉着紫薇,笑着说:
“不得了!她简直在『崇拜』东儿!好了,先跟额娘阿玛说说话,等会儿再去研究东儿,好不好?”
紫薇这才不好意思的站起身,看着褔伦和褔晋。
“总算回来了!”褔晋拉着两人的手,仔细的看他们:“怎么看起来很累很憔悴的样子,路上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?不瞒你们说,我这个眼皮一直跳一直跳,老是觉得你们会出事!跳着跳着,你们阿玛就回来了,说是皇后出了事!可是,皇后回来以后,我的眼皮还是跳!”
“哎!额娘就是额娘……您看,我们不是好好的吗?”尔康打着哈哈。被乾隆关在牢笼里游街这一段,千万不能让福晋知道,否则,会被唸叨不完。
“真的很好吗?有些传言已经到北京了!你们又惹事了,是不是?”褔伦追问。
“说来话长,慢慢再说吧!总之,现在没事了!”尔康赶紧说,看着褔伦,关心的问:“皇额娘怎样?”
“你想呢?搬进那个『静心苑』,半条命等于去了!”褔晋叹息着。
紫薇和尔康,都神色沉重起来。紫薇想想说:
“我明天进宫,和小燕子、晴儿一起去看看她!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什么忙?”
“听说那个『静心苑』又阴又冷,好歹,送一些棉被衣裳过去!”褔晋说。
紫薇点头,尔康想到什么,忽然说:
“阿玛!额娘!有件事跟两位商量,我想把箫剑接到家里来住,我们家房子大,不多他一个!老佛爷说,选个日子,就要让晴格格和他完婚,他在北京没个家,我和他情同手足,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借我们的家完婚?”
“好呀!咱们跟五阿哥的关係,跟还珠格格的关係,让箫剑住进来,也是义不容辞的!他总不能在会宾楼完婚呀!”褔伦爽气的回答。
“那我就把翠竹苑收拾收拾,给他们住吧!”褔晋说。
“谢谢阿玛额娘!”尔康诚心诚意的说。
紫薇看着尔康,觉得他这个安排真是完美极了,眼底盛满了感动。这时,在一旁的东儿不耐烦了,扑进了紫薇怀里。
“娘……额娘……额娘……你们一直说话,都不跟东儿说话……”
紫薇的注意力,立刻完全被东儿吸引住了。一把抱起东儿,兴奋得不得了:
“他要我!他要我跟他说话!尔康,你有没有听到?”看着东儿,狠狠的亲了一下:“东儿,东儿!额娘跟你说话,跟你说几天几夜的话,好不好?以后再也不离开你这么久!一定一定不会了!”
尔康又笑又爱又摇头,对褔伦夫妇说:
“没办法了,紫薇看到东儿,就什么都顾不得了,我把她和东儿,都带进房去!晚上再跟阿玛额娘谈!”
“快去吧!你们小夫妻和东儿,享受一下你们的三人时刻吧!”褔晋笑着。
紫薇抱着东儿,匆匆请了一个安:
“对不起!我失礼了!没办法……”
褔晋拚命笑,感动无比的说:
“我懂我懂!我也是做娘的人呀!”
紫薇就抱着东儿,和尔康奔进房去了。这天,尔康没有什么地位和份量,紫薇整个人都是东儿的。她眼里心里,都只有东儿!她陶醉在东儿的笑、东儿的撒娇、东儿的软语呢喃里。尔康只能微笑的旁观,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。看着这样一对母子,他体会着这种无法取代的亲情,惊叹着人间怎会有这样的幸福!
※※※
第二天,紫薇、小燕子、晴儿三个格格,抱着棉被衣服,食篮,用具等,走进了“静心苑”。抬眼一看,荒凉的庭院里杂草丛生,荆棘攀着几棵没有修剪的大树,任意攀爬,连“静心苑”的牌子,都掩映在藤萝袅蔓中。几张石桌石椅,半埋在茂盛的草堆里。两个卫兵无精打采的坐在屋檐下守卫,靠着墙打瞌睡。小燕子东张西望,不敢相信的说:
“我还不知道,宫里有这样一个地方,我从来没有来过。难道没有人把杂草清除一下吗?”
卫兵看到三人,赶紧行礼。
“三位格格吉祥!”
“我们过来探视皇额娘!你们要不要通报一声?”紫薇说。
“皇上有令,这『静心苑』不给任何人探视!”
小燕子一挑眉,大声嚷:
“不可能!皇阿玛昨天才回来,还没时间管『静心苑』的事,你不要『假传圣令』啊?是皇上亲自跟你说的吗?『令』在那儿,拿给我们看看!”
卫兵一呆,晴儿赶紧接口:
“老佛爷派我来,要给皇后娘娘送点东西,难道老佛爷也要得到皇上许可,才能送东西过来吗?”
卫兵不敢坚持了,赶快让路:
“三位格格进去吧!通报也不必了!”
三人急忙进内去。只见大厅里,布置得像个佛堂,供着观音菩萨和香烛,烛烟袅袅。佛案前,赫然看到皇后穿着架裟,戴着佛珠,头髮完全剃光了,用尼姑巾扎着。她正跪在佛案前,虔诚礼佛,口中喃喃诵经:
“观自在菩提,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,色利子,色不异空,色即是空……”
紫薇、小燕子、晴儿三人,看到这种情形,都大惊失色了。小燕子忍不住惊呼:“皇额娘!妳怎么把头髮完全剃掉了?还穿成这样?”
皇后继续唸经,头也不回。容嬷嬷赶紧走过来行礼,低声说:
“三位格格吉祥!妳们平安回来了?阿弥陀佛……声音小一点,让娘娘唸完这段!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紫薇睁大眼睛看着容嬷嬷,压低声音问:
“皇额娘剃度了?是那位师父帮她剃度的?”
“那有什么师父呢?”容嬷嬷取叹气说:“住进这儿,就只有我和娘娘两个。娘娘要剃头,没人帮忙,是奴才帮娘娘剃光的!娘娘说,心诚就好,不在乎形式!架娑也是我们用旧衣服改的,马马虎虎穿。”
紫薇和晴儿互视,三人看得又是震惊,又是凄凉。
“这样好吗?”晴儿担心的说:“虽然这『静心苑』很冷清,到底还是皇宫,不是尼姑庵,给皇上知道,可能又会生气!”
“皇额娘也太急了,说不定还能转圜呀!”紫薇扼腕。
“就是!就是!”小燕子急切的接口:“我们已经回来了,等皇阿玛心情好的时候,我们说话,他还是会听的,为什么这么急,就把头剃光了?容嬷嬷,妳怎么不拦着呢?”
容嬷嬷一股逆来顺受的样子,说:
“三位格格,这是娘娘的命,是容嬷嬷,咱们都认命了!”
这时,皇后唸佛已毕,双手合十,走了过来。见到三人,只淡淡的说了一句:
“妳们来了!”
三人看着皇后,只见她形销骨立,穿着宽鬆的架娑,好像一个晒衣架子。眼眶凹陷,双颊如削,再加上脂粉不施,嘴唇和脸色都苍白成一个颜色。三人看到皇后如此消瘦憔悴,几乎不能相认,都十分震惊。晴儿递上衣物食篮,安慰的说:
“皇后,老佛爷要我代她问候妳,她说,过两天就会过来看妳!”
“我们送了一些穿的用的和吃的来!”紫薇检点着东西:“这是棉被,这是几件乾净的新衣服,这儿还有许多点心,都是素的,可以放心吃!”
“谢谢妳们的好心!这些东西,我也用不着了!”皇后安静的说。
小燕子顿时激动起来:
“怎么用不着呢?妳就算剃光了头髮,妳还是一个『人』,只要是『人』,妳就逃不掉『吃喝拉撒睡』,在妳成佛成仙以前,妳总是要过『人』的生活!拿去,好好的吃点东西,已经瘦成这样,再不吃,怎么办呢?”
皇后听了,就出神的看着虚空,几乎是“遗憾”的说:
“是啊!这一身『人』的臭皮囊,不知几时才能解脱?”
紫薇一个寒战,忍不住放下东西,冲上前去,握住皇后的双臂摇了摇。说:
“皇额娘!不要钻牛角尖了!佛家是度苦度难度众生,并不是要妳把生命都『度掉』!人生没有解不间的结,妳振作一点,好不好?”
皇后凝视紫薇,忽然问:
“当初,那些针刺下去,妳很疼吧!”
“当初……”紫薇一楞:“我忘了!”
“好一个『忘了』!妳能忘,我不能忘……”皇后就拿起佛珠,低下头去:“妳们走吧!我不苦,我在这儿很平静,很安详!妳们放心吧!容嬷嬷,送她们出去!”
“是!”容嬷嬷推了推晴儿:“走吧!谢谢妳们跑这一趟,东西留在这儿,以后也别来了!给皇上知道,会不高兴的!到了今天,已经没有必要为了娘娘,再让皇上生气了!”
三人还不捨得走,容嬷嬷就把三人推出门去。
“去吧!去吧!”
三人迫不得已,只得出门去。晴儿回头喊:
“皇后娘娘!千万想开一点啊!”
皇后用安安静静的声音回答:
“没有『皇后』,没有『娘娘』,没有『想开』,没有『想不开』,没有『你』,没有『我』!没有『得』,也没有『失』。活了一辈子,现在最乾净!”
三人被推出房间,容嬷嬷在门内跪下,含泪给三人磕头。含泪说:
“娘娘什么都『没有』了,只有『忏悔』!奴才没什么学问,做不到什么都没有,心里还有『娘娘』!妳们送东西来,奴才充满感激,在宫里,大概只有妳们,还会给我们送东西来。妳们送来的,不止是东西,还有温暖和宽容。奴才看到妳们,想到当初,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,给三位格格磕头谢恩了!奴才还有一事相求……”
“什么事?妳儘管说!我一定帮妳去办!”小燕子热情奔放的说。
“有时间的时候,去看看十二阿哥!他缺什么,才是比较重要的!”容嬷嬷轻声的、哽咽的说。
晴儿、紫薇、和小燕子都拚命点头。
容嬷嬷再磕了头起身,就把房门关上了。
三个格格站在门外,都是一脸的怆恻。在这一瞬间,三人都领悟了很多的东西。身为“皇后”,下场如此!过去的嚣张,过去的繁华,过去的一呼百应,过去的锦衣玉食……到现在,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!人生,到底应该追求的是什么呢?
※※※
当小燕子在静心苑为皇后烦恼时,永琪正在景阳宫的书房里,帮乾隆做一些事。他坐在书桌前,桌上堆满奏摺,他一面细读,一面忙碌的写着什么。明月、彩霞在一边磨墨侍候。桌上燃着一炉薰香,香气缭绕,永琪握笔疾书,他那么专心,两个丫头大气都不敢出,房里静悄悄。外面忽然传来小邓子的大声通报:
“知画姑娘到!”
永琪一惊,从工作上抬起头来。
“知画姑娘?就是老佛爷带回来的那个小姐吗?”明月惊奇的问。
“可不是!咱们赶快去招呼吧!”彩霞放下了墨。
明月、彩霞还来不及出去,知画带着两个宫女,提着一篮水果,笑吟吟的进来了。她初次穿了宫里的衣裳,梳着旗头,打扮得像个格格,看来真是美丽无比。走到书桌前,她对永琪屈屈膝,从容不迫的说:
“老佛爷要把这篮水果送到你这儿来,说是南边快马送来的果子,老佛爷说您爱吃新鲜水果……我呢,也要熟悉一下宫里的环境,就自告奋勇给你送来了!”说着,就忍不住去看桌上的奏摺:“你在忙什么?”
永琪赶快搁笔起身。说:
“是皇阿玛的奏摺!一趟南巡,这些奏摺全体耽搁了!我就跟皇阿玛说,我先过目,做一个筛选,也做一个摘录,重要的他再批,不重要的,看了摘录就知道说些什么。这样他就比较省力一点,也不会误事了!”
知画睁大眼睛,看着永琪,不禁佩服起来。坦率的说:
“哇!我在南边,看到你和还珠格格,发生好多惊心动魄的事,一直认为你是个带点江湖气息的皇子,好像有点不务正业呢!现在,看到你整理奏摺,才知道皇阿玛为什么那么重视你!原来,你是文武全才啊!”
“什么文武全才?『蠢才』的『才』吧!”永琪接了一句。
知画就笑了起来,一面笑,一面说:
“蠢才是你说的,可不是我说的啊!”四面看看:“还珠格格呢?”
“和紫薇她们去看皇后……:妳要不要去外面坐?”永琪有点不安起来。
“我不坐,我马上要走!”知画转身要走,忽然被墙上悬挂的一副对联感到兴趣:“这是你的字吗?”
“哎!随便写写!”永琪急忙回答。
“好字!原来你学颜字!”知画讚歎着。
“妳一看就知道了?”永琪非常惊讶:“妳呢?妳学什么字?”
“我不用心,什么都学一点皮毛。”知画笑着:“朱、黄、米、蔡、欧、柳、颜、赵,都学过一点。有一段时期,还迷王羲之。我爹说,只有柳字,我写起来有两分味道。”
什么?好像她什么字都会嘛!永琪听得发楞,心里可有些不服气,一个十七、八岁的姑娘,那里可能学会那么多种字?吹牛也不能这样吹呀!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,把笔筒往前一搬,说:
“正好,我这儿笔墨俱全,妳帮我写一副对联如何?”
“五阿哥要考我哇!不行!想要让我出丑,我要逃了!”知画笑容可掬。
“彩霞!铺纸!明月!磨墨!”永琪不由分说的喊。
两个丫头赶紧铺纸磨墨。知画就笑嘻嘻,大大方方的走向前。
“逃不掉,就只好写啰!”
知画提笔,看了看永琪,就低下头去,握着笔,一挥而就的写了两句话:
“得成比自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”。
永琪见到这样两句话,不禁呆住了,惊看知画。只见知画转动着一对美丽的大眼睛,笑吟吟的迎视着他。那眼里,说是有情,又似无意。黑白分明的眸子,坦蕩蕩中,还带着一股天真无邪的纯真。
正在这时,小燕子满脸悽惶冲进房。一面进门一面喊:
“永琪!我告诉你,皇额娘好惨……”她忽然站住,蓦然住口,呆看着坐在书桌前写字的知画。当然也看到肃立在知画身后的永琪。
永琪一看到小燕子冲进门来,顿时紧张起来,没有做贼也心虚,有些手足失措。
“哎!小燕子,知画给老佛爷送东西来!”他赶紧解释。
知画大方的笑着,放下笔起身,对小燕子区屈膝:
“还珠格格吉祥!”她看看那张字,笑着说:“五阿哥要考我写字,没办法,只好写两句!写得不好,给阿哥格格笑话了!”
写字!永琪考她写字?好端端的,为什么考她写字?明知道那个知画唸了许多书,什么“通见”“死记”全都会!难道还不会写字吗?小燕子脸色一变,走过去看着那张字。知画的字迹龙飞凤舞,小燕子好多字都不认识,看得糊里糊涂。唸着:
“得成比目什么死,愿作……什么东西?这么多笔划?”鸳鸯两个字,对小燕子来说,实在太深了。
知画微笑起来,心无城府的说:
“五阿哥要我写对联,临时那儿写得出对子呢?没办法,就把唐诗搬出来了!这是卢照邻的诗,『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』!我觉得,你们两位,就是这样!让人好羡慕呢!好了!我还要到各位娘娘那儿去转转,我走了!”
知画说着,就带着两个宫女,翩然而去。明月彩霞赶紧跟着送出去。
小燕子呆着发楞,连送也没送。拿起那张字,左看右看,上看下看。永琪也顾不得知画,心神不定的看着小燕子。小燕子看了半天,才抬眼看永琪。
“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?『鸳鸯』两个字我不会唸,我懂。就是宫里养的那种漂亮的鸟儿嘛!『比自』我会唸,不懂。是什么?”
永琪硬着头皮解释:
“『比目』是一种鱼,两只眼睛长在一块儿,大家用它来形容恩爱。”
原来是很恩爱的鱼啊!鸳鸯是恩爱的鸟,比目是恩爱的鱼!这根本是两句“情诗”嘛!跟当初紫薇要她背的“你侬我侬”差不了多少!那个知画和永琪,关在书房里写情诗,欺负她不认得几个字!小燕子这样想着,心里的醋意,立刻翻江倒海般汹涌着。她眼眶一红,把字一丢,转身就冲出书房。永琪一看她这种样子,分明有误会,大急,追了过去。
“妳去那里?小燕子……妳不要误会!”
小燕子冲进卧室,气呼呼的开抽屉,东翻西找。永琪追了进来,不知道她在找什么,着急的看着她:
“妳在干什么?”
小燕子不说话,乒乒乓乓,乱翻一气。永琪叹了口气:
“妳的鞭子,挂在墙上呢!每次妳都随便放,然后就找不到,我在墙角钉了一个挂钩……”他走过去拿下鞭子,递给她。“妳心里有气,最好用讲出来的方法,练武打拳挥鞭子,都不是办法。”
小燕子抢过鞭子,用力一摔,把鞭子摔在地上。她头也不回,继续翻找,永琪呆呆的看。只见她终于找到了,在抽屉里拿出一本唐诗三百首来。嘴里自言自语:
“有什么难?白纸印着黑字,我也会唸!”
小燕子一屁股坐在床上,打开唐诗三百首,就开始唸诗:
“妾髮初……”一连两个字,不会唸。『什么什么,折花门前……』什么东西?那么多笔划,又不会唸了。
永琪看她闹了半天,竟然是要唸诗,心里涌上一阵怜惜和不忍。听到她唸得乱七八糟,忍不住解释:
“妾髮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,意思是说,当我还小,头髮才盖到额前的时候,採了一朵花在门口完玩……”
小燕子咬嘴唇,吐出一口长气,再费力的唸:
“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,同居长干里,两小无什么猜?”
“嫌猜!两小无嫌猜!这个『嫌』字,就是我嫌妳不好,妳嫌我不好的那个『嫌』字,『无嫌猜』就是一点都不会嫌弃猜疑的意思!”永琪再解释。
小燕子憋着气唸下去:
“十四为君妇,羞颜木当开……”
“是『羞颜未尝开』,不是『木当』,『未尝』就是还没有的意思”
小燕子瞪着唐诗三百首,顿时悲从中来,坐在床沿上,看着那也白纸黑字生气:“我永远学不会的!我连一首都唸不出来,我笨死了,笨死了……”
永琪扑上前去,拿开了那本唐诗,把她一拥入怀。这样自怨自艾的小燕子,勉强唸诗的小燕子,牵扯着他的心,使他有说不出的负疚,说不出的心痛。他急急的说:
“不要这样子,不会唸唐诗,一点关係都没有!刚刚是我不好,明知道妳心里有疙瘩,我就不该让知画写字,我就应该提高警觉,保持距离……是我不好!妳生气,我宁愿妳挥鞭子打拳,不要这样……那个『唐诗三百首』跟我们一点关係都没有,别让它们跑来破坏我们的生活!”
“不不!有关係,有好大的关係!”小燕子伤心的说:“我知道……有一天,你会不喜欢我,你喜欢拿起笔来,就能写唐诗,什么鱼什么鸟的唐诗……我要唸,我答应过皇阿玛,有一天背唐诗三百首,像背菜单一样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这个比菜单难了一千倍,一万倍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人家知画比我小了好多岁,她都会……我不会……”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。
永琪紧搂着她,拍着她的肩。
“可是,妳会打架,会武功,会说笑话,知画也不会!为什么要去跟知画比嘛?”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,他在她耳边悄悄说:“我跟妳保证过好多次了,我不会变心的。”
“那……她为什么会跑到你的书桌上去写字?”
“哎……是这样……”永琪答得期期艾艾:“知画送东西来,我正在写字,谈到练字,她好像什么体都练过,我一时好奇,就让她露一手看看……”
永琪话没说完,小燕子推开他,奔去拾起鞭子,就往门外跑。
“妳到那里去?要干什么?”永琪追在后面喊。
“我去找那个知画,比写字唸诗我都比不过,我跟她比鞭子,我先抽她几鞭子再说!看她还敢不敢再跑到你的书桌上来,写什么鸳鸯什么鱼,来挑逗你!”
永琪大惊,飞奔向前,拦门而立。
“她那有『挑逗』我,妳误会了!不能去不能去!妳去了会闯大祸,她是老佛爷的『新宠』,妳不要惹麻烦,一个搞不好,妳就会吃大亏……”
永琪说到一半,小燕子气不打一处来,拿起鞭子,就一鞭抽向永琪。
“你是心痛我,怕我吃亏,还是心痛知画,怕她挨打?”
不料永琪不闪不躲,这一鞭就打在永琪身上,劈啪一声,好响。永琪赶紧用手指着脸,弯下腰去。狼狈的喊:
“哎哟!妳好狠……打伤了我,要我怎么去上朝?”
“你怎么不躲?”小燕子呆住了。
永琪摀着脸呻吟:
“躲了,妳的气没地方出,会跑出去闯祸,让妳打一鞭,妳大概可以消气……但是,妳怎么打这么重?”
小燕子手里的鞭子,掉在地上,她又急又悔,扑上前来,伸手去拉永琪的手,着急的喊:
“给我看!伤成怎样?赶快去搽九毒化瘀膏,或者不会肿起来……”
永琪抓住了她的手,把她一拉,就拉进了怀里。他露出一点伤痕都没有的脸庞来,笑着说:
“骗妳的!怎么会让妳打到脸上呢?”
小燕子一听,扬起拳头,就想给他一拳。骗我?是啊,他工夫那么好,怎么会闪不过一鞭?明知道她会着急,才会骗倒她!简直吃定了她嘛!她扬起拳头,就接触到永琪那对深情的眼光,他站在那儿,带着一脸的歉意,居然又没有躲,一股宁愿挨打的样子。她的拳头停在半空中,打不下去。然后,她扑进了他的怀里,用手勾住他的脖子。充满感情的痛喊出声:
“永琪,永琪!你教我唸诗,我学我学……不管多难,我都学,你不要去爱别人,我会哭死的!什么鸳鸯,什么鱼,你都不可以要,你有『小燕子』啊!”
永琪心里一酸,连鼻子里都酸楚起来,一叠连声的回答:
“是,是,是,是!我有小燕子,一只小燕子,抵几千几万只鸳鸯,几千几万条比目鱼!我只要小燕子……什么鸳鸯什么鱼,让他们都闪一边去!”
永琪说完,就凝视着小燕子,见她那明亮的大眼睛里,盛着泪珠,就再也忍不住,低头深深的吻住她。这一吻,婉转缠绵,刻骨铭心,吻得二人心动神驰,别说什么鸳鸯什么鱼,就连天地万物,都化为灰,化为尘,化为烟……从他们身边飞去。大地静悄悄,只留下了他们两个,拥有着彼此,聆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。